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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往期回顾:    高级检索   出版日期: 2018-10-26
2018-10-26 第06版:白鹭洲 大 |  中 |  小 

螺田晒谱

作者: 来源:井冈山报 字数:2525
◆江枫
    字字句句,人人事事,夹带着所有人的希冀和笑容,以泽被后世的仪式,又给族谱新的份量。
    每年农历六月六,是吉水县螺田镇晒族谱的日子,用当地话来说,这是全镇人民最“靠谱”的节日。
    “盘岭山似一青螺,泷江河依万亩田”。螺田以山为衽,以河为绶,以隐约其间的村舍栋屋为衣花,在盛夏清和的季节里,翩跹成淑女的内秀和慧质。仁山秀水,佳木繁翳,赋予了螺田人民谦和卑敛的敦和,而蜚声远播的姜蒜辛辣,又锻淬了螺田人民果敢的进取。这敦和和进取,千百年来谱写成螺田人文荟萃、素位而行的华采乐章,一个个名人先辈,擘画成彪炳千秋。他们的名字,从流水炊烟中走来,又以后人敬仰缅怀的文字记录,安放在竖格右翻的族谱中。
    城陂村是紧挨螺田镇集市的山村,好友刘后瑜是这个村土生土长的“伢子”,一口绵和细腻的螺田话邀请,于是我约二三朋友欣然前往。
    走进城陂村,一幕“小桥流水人家”的诗画田园映入眼帘。泷江河清冽韵幽,石孔桥青蔓绿荽,田塘陂绿秧稻黄。这个仅有二百多口人的村子,仅在现代,就走出了荣膺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的刘训栋,国家轻工部长刘后海,海军大校刘后河,更有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刘后滨等大学学者文人,代挺俊秀人才辈出,他们的名字铭刻在青砖碧瓦中,排序在村史长达七百多年的族谱里。
    我们的到来,正值城陂村启动晒谱仪式。在赞匾高挂的族祠里,由年长的族人搬起覆盖红布的谱箱从祠堂大门走出来,弓背弯腰表情虔诚。这是一部厚重的族史,令他们步履沉稳;这是一部雄浑的传奇,令他们恭敬有加。祠堂外,早就铺开晒谱板,打开尘封一年的谱箱,一本本厚薄不一的族谱取出,排放在木板上,“噼哩啪啦”鞭炮散发的轻烟,营造出追思怀远的气氛。烈烈的阳光,照在谱卷族名上,白的纸黑的字,一个个安寝入谱的先人,一个个城陂刘姓的族人,从黑暗到光明,在竖格横眉中,或以庞大的支系,或以不朽的功绩,或以寿高德重,又一次让族人心怀景仰,又一次让后裔子孙肃穆。那隐现在族谱里生命伦理的脉系记录,仁孝系宗亲的思想灵魂,承载着薪火相传的伦理、情感和道德。一页页,一本本,在风里翻起,接受靠在谱边的村民的目光检索。逝去的人,这一刻,不再阴阳两隔。这一刻,不再时光流转,所有的人用手触摸他们的名字,那是心灵的呼唤,是遥相感应。在这特殊的时刻,城陂村的空间,是如此地静肃旷幽,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,生命的轮回交织汇聚此时,感叹的不是人生短暂,而是一种续力接棒的许诺。在共同祖先面前,所有的隔阂嫌隙,所有的阋墙陌路,都会清零复位,一种宗族团结的力量又会在所有族人之间串珠成线,达到空前的认同,疏通着血缘宗亲的脉络。
    族谱在日风之下晒着,安详且庄重,两根长长的红蜡烛立于香炉中,驱散着潮霉和湿戾,围谱缅怀的人们渐散,祠堂里又起鞭炮声,牲醴祭祀开始了。族长公率本房子孙,在祖先牌位前,依次站立,高高举起祭盘,低低弯腰三躬,让先人歆享后世兴旺,让族人神接先人谕示,这三叩九仰的洗礼,植入众相众人的,就是恭敬遵从的族训族规,在祠堂里绕梁穿堂,膨胀在每个人的心里,支撑着那竖格横眉的框架。
    祭祀礼毕,随后就是上谱的环节。家里娶妻生子,添丁添孙,金榜题名,外嫁千金,都是上谱的内容。那是一个道贺相庆的时间,小方桌一摆,村里人一围,族里的师老,正襟危坐,取墨开笔,要上谱的,先要交四斤猪肉钱,交上上谱人员的生庚八字,凡嫁夫进村的女子,只有姓没有名上谱,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初为人妻的心情,凡千金有名有姓,但不注明生庚八字,日后出嫁后再取,这也没有破坏为父为母的高兴,生下的男孩,则要为他开谱开世系,在谱谍上为他开宗立世。金榜题名的,属于光宗耀祖,自然也会在所属的档目里,贴上足以令后世惟崇惟敬的标签。每个人名字入谱,都要响起象征庆贺的鞭炮声,在热闹此起彼伏中,师老笔墨在族谱上横撇竖捺,字字句句,人人事事,夹带着所有人的希冀和笑容,以泽被后世的仪式,又给族谱新的份量。
    上谱的仪式结束了,接下来就是族人共进午宴。照例又是香烛燃起,依然牲醴祭祀,这是仅次于清明祭祖的聚会,不管千里之外,还是冗事缠身,都要风尘仆仆赶赴这场叙伦敦和的族宴。祠堂天井,白云悠逸,椽檩立柱,四方桌上早已摆上七碟八碗,吆喝着上菜的帮厨师傅,辗转于堂前堂后,不亦乐乎。在这里,所有准备午宴的女人望着所有佳肴,守着灶膛里最后一丝火苗,女人的落寞,就如同屋外晒在太阳底下族谱上有姓无名一样。
    族长公自然是坐在上席的,他会以净面齐发的形象出现在现场中央一桌的上席。这是一个风光无限的日子,依托族谱给他的地位,这一天他将更高山仰止。论谱上的辈份,其他人都会找准位置坐下,前倨后恭,尊长爱幼,都是族谱中讲究先来后到的映射,祠堂里三通鼓声响后,族长公缓缓站起,徐徐端起酒杯,才算是开宴的动令。螺田镇特有的红曲红烧肉,还有酸辣椒,此刻扮演着标杆和主打菜品的角色,精致美味的小炒牛肉也不逊色,青红辣椒伴盘的家养鸭子自然也别具风味,这道道丰盛,这盘盘可口,和着爽凉冰镇的啤酒下肚,暑气由着毛孔逼出,顺着脊背滚落着太阳的光芒,流淌的是千年不断万年不散的宗族血亲。
    午宴已罢,进入了族谱收整入箱最后阶段。人们乘着酒兴,开始在互相摆谱,述说着祖上的光荣与荫德庇佑,世系单传,没谱的人,则是低头不语。太阳的光芒,给予了族谱最通透的温度,挤排在里面成行成列的先人,和亲人告个别,再次关合在泛着年份的木箱里。随着大锁一按,红布一盖,一份融洽一天的亲情再次若即若离,族谱回龛也是有讲究,那就是不能走大门了,只能从左旁门进入,放好后,再从大门出来。
    返程的路上,绿荫不减,我却思绪不断。家谱文化承载的伦理、情感和道德是宗亲文化的核心。记录了族群生命的年轮,连接了族群的生命情感,谱写了族群生命长河的凯歌。螺田的晒谱节,到底在晒什么?是在晒祖上的赫赫功绩,还是在晒一份封建落后?是在晒族系庞大,还是在晒后继有人?我想不都是,也都是。螺田的晒谱节,是在晒社会的和谐而有序,是在晒自治和德治的治理体系,是在晒生活的精彩纷呈,它是在晒一份基层农村恪守严遵,永睦邻里的成绩单,是在晒永远走在先人攸德尚贤、懿范立杆道路上的时间表!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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